2016年2月4日 星期四

【劇本分析】天何言哉? 作者:湘竹(國立政治大學)


天何言哉?
       臺灣豫劇團 豫莎劇三部曲《天問》
                                        湘竹
                                                                                                                                                              (國立政治大學) 

莎士比亞戲劇是全世界劇場的共同語言,流傳至今歷久彌新。其豐富的情節扣人心弦,到世界各地,結合在地文化改編、變裝成全球在地化的版本。此回,改編自李爾王的豫莎劇《天問》,以莎士比亞的情節作為大方向,將整個背景搬到古代中國做演出。全劇九場分別為:〈市愛〉、〈離間〉、〈辱親〉、〈計陷〉、〈風暴〉、〈剜目〉、〈孽緣〉、〈重圓〉、與〈國殤〉。所謂「沒有演出,就是不完整的劇本」,劇本與演出互為表裡,《天問》在2015.11.27-29於國家戲劇院演出。

一、主題思想
(一)孝
在將李爾王改變時空放到古代中國後,我認為主題思想最大的改變,或說增強,在於「孝」這個主題的呈現與探討。〈禮記‧內則〉:「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諫若不入,起敬起孝,悅則復諫。不悅,與其得罪於鄉黨州閭,寧孰諫。父母怒不悅,而撻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如果父母有過錯,應當如何處理?或如論語中,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大女兒與二女兒的行徑,和小女兒「母親平安,就是最大的恩賜。」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引發觀眾的價值思考。或許有人認為「孝」這個主題已是陳腔濫調,但我認為,在跨文化改編中,植入、強化此主題的重要性,除了道德警世的意義,更有效地讓整齣戲「中國化」。

(二)誠
強烈呈現此處衝突的為二組人馬:長女、次女,與小女兒,和端木家的兒子。一開始,無論是哪一組,似乎都是光說不做,口蜜腹劍的人,反而得到最多土地、賞賜和權力。但隨著情節的發展,二位公主「日久見人心」,和端木蒙最後謊言被拆穿,都可見「誠」的重要,頗富勸世意味。
劇中,仍隱藏著好些主題,如明眼與瞎眼的反諷;公道是否存在的說法;忠言逆耳卻利於行的呈現;亂世中因出世入世、濯纓濯足的思考;自大、患諳自見的盲點,限於篇幅,不在此做探討。

二、情節結構
莎劇最為人稱道的特點,便是其複雜的情節。在我看來,此劇由兩條主線出發,旁及數條支線,最後所有的人在合在一起,悲劇收場。《天問》一劇的結構,是史傳式結構中的史詩類(如李爾王)。改編後,去蕪存菁,聚焦在李爾家與端木家兩條主線,刪去了一些部分,如原劇中跳崖一段。端木一家為劇中的鏡像人物,整齣劇以雙情節的結構佈局,就像「互文」修辭格一般,讓李爾家與端木家兩相對照。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角色身份、場景、情節遭遇與做出的行為反應,使觀眾能更深入的理解進而思考,讓整齣戲的主題思想更加明確。

三、人物塑造
※女李爾王:邠赫拉
《天問》中貫穿全劇的角色。因為想頤養天年,過退休生活而分家產的舉動,引發了後面一連串的故事。他是一個有能力、勤政愛民的國王,從他後來在風雨中仍顧念著百姓可見。但他同時也是個好大喜功的人,否則不會論美言欣賞。另外,他想要一百個隨縱的舉動也間接表現了他對排場的追求。他有一點躁鬱的傾向,不能忍受一點點不如己意。他就像一般的父母一樣,不太懂得對子女道歉,但對比一開始不可一世、盛氣凌人,後來以跪姿表現落魄江湖後的反省。最後,白髮人反送黑髮人的場景,他心內的哀慟可想而知。由角色臉部向上或向下可看出他的氣勢與心情,前半是十分自信的,後半則反映內省。

※長公主、二公主:都緒、都紹
二位公主依著一開始的花言巧語,得到的豐厚的嫁妝分封,卻言而無信。勢利的因共同目標(拒母后於千里之外)而結盟,又因對端木蒙的愛意而互相仇恨,最後招致下毒/羞忿而死的悲慘結局。標準的因利益而結合,在沒有價值後便將對方棄若敝屣、甚至反目成仇。大女兒此般性情,應與母親專寵小妹很有關係,為了「保衛」她覺得應得的繼承權,逐漸養成了一種狠,而這與二公主藏在心底,私下尖酸的狠又不同。估計二公主會如此,是因為身為老二,自小不得寵,才發展出這麼一套處事原則。

※小公主:都維
純真善良,不願溢美其辭說出違心之論,因而「身價暴跌」,未得一絲一毫的妝斂,但由「母親平安就是最大的恩賜」一句可見,她是三個女兒中,最為貼心孝順的一個。她的價值被赫連王看見。赫連王也是一個很棒的角色。所謂「不學詩,無以言」,談吐之間,他多應用詩經文句,彬彬有禮。且「知足」是他的另一項美德:身為一方諸侯,統領萬民,即使沒有小公主的嫁妝,仍無損於他所擁有的一切。我認為,小公主能嫁給這樣的夫婿,是整齣戲中對她最大的補償。

※鏡像人物──端木家 (父:端木格、兄:端木加、弟:端木蒙)
端木家三口中,乍看之下,弟弟端木蒙為禍亂的始作俑者,既狡猾又勢利,喜歡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亂。但在我看來,這與他庶出的身分和所受的偏頗對待不無關係。明明同是端木格的兒子,但他自小就受到周遭人異樣的眼光和不同的對待,造就他性格上的扭曲。因私生子的身分廣受嘲笑起報復之意,越陷越深,嫁禍、攀附權貴樣樣都來,成了人們眼中的佞臣。父親端木格是個世俗社會中標準的父親,覺得孩子就是一切,在被離間後十分相信端木蒙,由其付交秘密文書可見。但他被兒子蒙蔽,做出瘋狂的舉動,應是個外表剛強卻內心軟弱之人。他對二子不平等的對待,種下了危機的種子。後來明眼與瞎眼的隱喻,見其後悔與反省,可惜為時已晚。兄長端木加面對莫需有的罪名,扮演頭佗,躲避通緝、是個靈活的人。但對於弟弟的行為與知道自己被陷害後,若能告訴父親並用智慧化解謊言,也不會造成最後全然的悲劇。

※優丹
用滑稽的語言道出事情的真相本質。雖然對李爾王沒大沒小,卻依然沒有因忤逆而被殺,我想是因為李爾王身為一國之君,高處不勝寒,內心也渴望此種的親近、狎暱吧。他也是個聰明、靈活的人,是一個善於諷諫的臣子。
綜上所述,人物刻畫這部分,可以歸結出一個小結:「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縱有罪大惡極的地方,想到這些個性是因為從前被壓抑、扭曲才導致如此,也覺得他們好像情有可原,沒有那麼十惡不赦了。

四、語言特色
             語言最大的特色便是將莎劇原本押韻的獨白,改編成七言韻詩,用豫劇的形式唱出,以此來興發內心的感情。豫劇與我們語言相近,可以聽懂大部份。念白的部分,以淺近的文言表現,不會給觀眾太多的距離感。多用典故也是《天問》的一大特色,如「問蒼天,煮豆何曾燃豆萁」、「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藉由歷史或文學典故,襯起人物台詞的表現,讓觀眾可以快速地連結到劇中所欲表達的內容。另一個特點便是結合時事,「明眼人卻似無眼」、「瘋子領著瞎子走,今世道不正是如此」,讓觀眾心有戚戚焉,這個既西方又東方的古典戲曲,似乎也沒有那麼遙遠了。

五、後記
莎士比亞戲劇是全世界劇場的共同語言,流傳至今歷久彌新。其豐富的情節扣人心弦,到世界各地,結合在地文化改編、變裝成全球在地化的版本。此回,改編自李爾王的豫莎劇《天問》,以莎士比亞的情節作為大方向,將整個背景搬到古代中國做演出。走入國家戲劇院,迎接我的,是一個既神似又大有不同的版本。
        從小,由於媽媽是國文老師的緣故,背誦了《大學》、《中庸》、《論語》、《道德經》、與唐詩、宋詞……等,開啟了古典文學的門徑。大學,就讀中文系,雖然徜徉於古典文學之中,但總覺得這些每天努力鑽研的古文,跟當代有所距離,在生活中鮮少得見,甚至被稱為「死掉的文學」。雖好古而無可復,雖學古而無所用。但在劇場中,我看見古詩、古文活了起來,形象鮮明,受人喜愛,且與現代社會毫無違和。看完《天問》後,我看到了一個古文活用的典範。未來也想嘗試這樣的劇本寫作,將興趣與所學結合,讓文言文在這個世界上,如杜麗娘一般,以另一種樣態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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