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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25日 星期四

【古典文學】唐宋墓誌寫作比較:以〈柳子厚墓誌銘〉和〈尹師魯墓誌銘〉為例 作者:東凌(國立政治大學)


    唐宋墓誌寫作比較:以〈柳子厚墓誌銘〉和〈尹師魯墓誌銘〉為例  

東凌
﹝國立政治大學﹞

     墓誌對於金石學者和歷史學者都有重要的意義,能為我們提供大量傳統史料所未見的記載。墓誌起源原則上說來是西晉,儘管其為數不多。而其後在唐時期達到巔峰,宋代則少之許多,但各有風采。本篇報告主要以唐代古文運動倡導人韓愈的〈柳子厚墓誌銘〉,和北宋古文運動領袖歐陽修〈尹師魯墓誌銘〉兩篇的「序」,粗略比較唐代和宋代墓誌寫作之變革與異同但要了解墓誌,首先得從墓誌銘和墓碑文開始理解,一般大家在體裁上就會有概念不清楚甚至混淆的狀況,容我以下先費些篇幅解釋。
     
     墓碑文

     墓碑是立在地面上的,早期有許多用途,其中一個型態如《禮記•檀弓下》記載︰「公室視豐碑」,見鄭玄注說「豐碑,斫大木為之,形如石碑,于槨前後四角樹之,穿中于間為鹿盧,下棺以繞」,我們可見,早期只是它立在墓地前的碑,木質且沒有文字,只承載棺槨下葬的功用,和後來墓碑的意義不相同。
    
     東漢以降的墓碑,才具我們現今了解的意義,和秦與先秦刻石記念與歌功頌德的傳統有關《墨子•兼愛》說「古者聖王……書于竹帛,鏤于金石,琢于盤盂,傳遺後世子孫者知之。」;《史記秦始皇本紀》也記載「 南登瑯邪......。 復十二歲。作瑯邪臺,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且 《禮記•祭統》說「銘者,論撰其先祖有德善、功烈、勛勞、慶賞、聲名,列于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所以當刻字紀念成為傳統, 蔡邕《銘論》才說「物不朽者,莫不朽于金石,故碑在宗廟兩階之間,近世以來,咸銘之于碑。」墓碑上便有了文字。

     墓誌
     考古上的證據顯示,東漢已出現「墓記」、「石槨題字」等記錄墓主的相關資訊的刻字資料,而這些文字一般都刻在墓室裡面;同時東漢後興起的墓碑,在魏晉主薄葬政策下開始衰退,而轉以西晉時的墓室內小石碑之樣態出現,成為後來廣義而言的墓誌。簡單說來,墓誌就是埋在土裡、納入墓內或墓旁,以表示對死者的紀念,便後人稽考的刻石
     
     墓碑文和墓誌都是在讚揚該死者的功德勳名,墓誌雖亦然但也頗重在記事。因為墓誌包含了「題」、「序」、「銘」三個部分,在寫作方式,「題」是雕在蓋上的標題;「銘」多為典雅的四言韻文;而「序」即可說是「誌」,以散文書寫。本報告的唐宋墓誌比較,專就「序」文而言。


     唐代大曆以後的墓誌
    
     唐代是墓誌的輝煌時期,關於墓誌的選用,我選擇大曆以後。此時期韓愈力倡古文運動,元白口語風格的詩作,皆圖擺脫駢體文的頹靡,而墓誌對墓主的介紹也會更為清楚詳實,價值頗高。挑選這時期的墓誌作比較對象,也好跟古文風氣繁盛的宋代散文﹝墓誌﹞相提並論。

     韓愈〈柳子厚墓誌銘〉便是代表性的篇章,文章標題沒有書寫柳宗元的官職,本身就是很大的特點。韓愈〈殿中少監馬君墓誌銘〉、〈試大里評事王君墓誌銘〉等作,皆書墓主之官職而不書其名,柳宗元對韓愈及當代的意義乍然可見。內文有云:

     子厚,諱宗元。七世祖慶,為拓跋魏侍中,封濟陰公。曾伯祖奭,為唐宰相,與褚遂良、韓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諱鎮,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為縣令江南。其後以不能媚權貴,失禦史。權貴人死,乃複拜侍御史。號為剛直,所與遊皆當世名人。

     首段便先說明柳宗元的先世,及其相關事件,由於中國人有重家庭聯繫的傳統觀,故先由墓主先世的脈絡及作為塑造出具品格的形象,並引導讀者在重視家庭個人連結的判斷下,對墓主的人格性情能有先入的印象,也為後文鋪路。在選取墓主先世的經歷為撰文材料時,也隱含作者對墓主人格的價值判斷與肯定。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眾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詞,授集賢殿正字。俊傑廉悍,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踔厲風發,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禦史。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為刺史。未至,又例貶永州司馬。

     本段言柳宗元少時頗有聲譽,然而才能高妙卻沒辦法被用,成為老天的玩笑,皇帝的玩棋。

     居閑,益自刻苦,務記覽,為詞章,氾濫停蓄,為深博無涯涘。而自肆於山水間。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歎曰:“是豈不足為政邪?”因其土俗,為設教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約不時贖,子本相侔,則沒為奴婢。子厚與設方計,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

        被貶謫後沒有灰心喪志,仍然刻苦自勵,說明柳宗元的自律奮發的精神,並依此推及人,展現儒者應有的生命實踐和廣大心胸。韓愈曾說柳宗元的文章「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肯定了其道統的高度,本段雖言政績,但更長的意味在藉其具體作為,言明柳宗元擁有文如其人的儒者情操,也有感化人的能力,不是逢場作秀。這樣的精神更在下段表明。

     其召至京師而複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於是改刺連州。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裏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不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
   
        本段摯情摯深,再度說出柳宗元的道德在生命裡的實踐,願意以被貶去比原本更惡劣的環境,甚至不惜一死取代朋友的困窘。這一切行為早超越一般人情所能理解。刺客列傳的「士為知己者死,馬為知己者良」,看出劉柳之間交情多麼深厚,也是史公筆下的刺客性情,也應是史公所欽佩的對象,值為儒家道統的典範。這樣的人竟只能在貶官裡掙扎。韓愈也藉柳的精神,控訴世界的虛假,感嘆儒者的悲哀,寫柳宗元也怒怨世界的不平。而韓愈此種寫法之可觀也在藉由對其人的了解及深邃的情感生動寫出墓主不為人知的過去。但他最後也沒忘反思。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為人,不自貴重顧籍,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窮裔,材不為世用,道不行于時也。使子厚在台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複用不窮。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于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若柳氏能多愛惜自己,如今也不至於此,是反省柳宗元自己的為人;若是被貶謫後能有顯貴能幫他,那也不至於此,是對外在環境反省。倘若相反的,柳氏今天功成名就了,沒有窮困到極點,那他的生命和文章著述一定也沒有辦法不朽。立德立言立功難以兼得,柳氏成功與否,最終交付歷史正義,成為韓愈最後冷靜的一嘆。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週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 裴君行立。行立有節概,重然諾,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為之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遵,涿人,性謹慎,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銘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這是最後一段以及「銘」的部分,言柳氏的後事與家庭概況。

        針對「序」,墓誌的寫法基本上從北魏下來就已經固定了﹝根據我歸納《漢魏南北朝墓誌彙編》的諸多篇章﹞,內容多先言墓主的先世與其任官;而後墓主的各類介紹,大致分別為少年經驗,任官表現等順序。〈柳子厚墓誌銘〉也體現了這樣的傳統。

     北宋墓誌

     唐大曆以後墓誌逐漸脫離駢體的寫作形式,走向散文化。北宋文壇在歐陽修等人的領導下,墓誌散文化特徵更形鞏固,所以我選擇當代古文領袖歐陽修的〈尹師魯墓誌銘〉,作為與韓愈比較的對象,同時也能達到理想的比較基準。

     和韓柳二人相同的是,歐陽修和墓主尹師魯也都是陳年老友,標題也都沒有寫對方的官位,而只寫姓字。但內文的書寫,卻已有非常顯著、代表時代性的差異。歐陽修內文云:

   師魯,河南人,姓尹氏,諱洙。然天下之士識與不識皆稱之曰師魯,蓋其名重當世。而世之知師魯者,或推其文學,或高其議論,或多其材能。至其忠義之節,處窮達,臨禍福,無愧於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師魯為文章,簡而有法。博學強記,通知今古,長於《春秋》。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窮盡道理乃已,不為苟止而妄隨,而人亦罕能過也。遇事無難易,而勇於敢為,其所以見稱於世者,亦所以取嫉於人,故其卒窮以死。

     首段便先從時人的認知與讚許,側寫墓主尹師魯在文學、議論、材能和節操三方面之卓然,後面藉作者對墓主的熟悉而概述其主張、經歷與行為,也成為後面敘述的主旋律。我們可以看見,同是首段,寫法和韓愈以及自魏晉時期傳下來的墓誌內容的書寫傳統,已經不同。﹝韓愈先概略柳宗元的先世﹞

      師魯少舉進士及第,為絳州正平縣主簿、河南府戶曹參軍、邵武軍判官。舉書判拔萃,遷山南東道掌書記、知伊陽縣。王文康公薦其才,召試,充館閣校勘,遷太子中允。天章閣待制范公貶饒州,諫官、御史不肯言。師魯上書,言仲淹臣之師友,願得俱貶。貶監郢州酒稅,又徙唐州。遭父喪,服除,復得太子中允、知河南縣。趙元昊反,陝西用兵,大將葛懷敏奏起為經略判官。師魯雖用懷敏辟,而尤為經略使韓公所深知。其後諸將敗於好水,韓公降知秦州,師魯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韓公奏,得通判秦州。遷知涇州,又知渭州,兼涇原路經略部署。坐城水洛與邊臣略異議,徙知晉州。又知潞州,為政有惠愛,潞州人至今思之。累遷官至起居舍人,直龍圖閣。

    本段主要言尹師魯歷官對他的重大事件,並也透露其節操和材能,敘述相當詳盡,儼然史傳般具體詳細,毫無情感也沒有作者的價值判斷,情趣淡淡如水。

      師魯當天下無事時獨喜論兵,為《敘燕》、《息戍》二篇行於世。自西兵起,凡五六歲,未嘗不在其間,故其論議益精密,而於西事尤習其詳。其為兵制之說,述戰守勝敗之要,盡當今之利害。又欲訓土兵代戍卒,以減邊用,為御戎長久之策,皆未及施為。而元昊臣,西兵解嚴,師魯亦去而得罪矣。然則天下之稱師魯者,于其材能,亦未必盡知之也。

     尹師魯居安思危、深謀遠慮、勇於軍事改革等形象,扣回先前所述的材能;而後言其不遇,想法不採於世,並更進一步說出當時稱讚他的人,其實也未必很瞭解他,道破了世俗一層空泛假象。整段的敘述依然平平淡淡,沒有融入作者的情感,只有記實的資料與適當分量的讚賞。

        初,師魯在渭州,將吏有違其節度者,欲按軍法斬之而不果。其後吏至京師,上書訟師魯以公使錢貸部將,貶崇信軍節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得疾,無醫藥,舁至南陽求醫。疾革,隱几而坐,顧稚子在前,無甚憐之色,與賓客言,終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本段第一部分引述了尹師魯的被構陷的一段經歷作材料,輾轉被貶;第二部分言其生病卻沒能得藥,病情加重了也都強忍痛苦,與人對談也都想到對方而少考慮自己。這一段可以說是一個關鍵的拼圖,戛然而止的收尾造成韻味不止,與前面幾段文字,強化尹師魯不遇、不己知、孤獨但大公的鮮明形象。

     師魯娶張氏,某縣君。有兄源,字子漸,亦以文學知名,前一歲卒。師魯凡十年間三貶官,喪其父,又喪其兄。有子四人,連喪其三。女一適人,亦卒。而其身終以貶死。一子三歲,四女未嫁,家無餘資,客其喪於南陽不能歸。平生故人無遠邇皆往賻之,然後妻子得以其柩歸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先塋之次。餘與師魯兄弟交,嚐銘其父之墓矣,故不複次其世家焉。銘曰: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銘不滅。

     這是全文最後一段,包含了「銘」與尹氏之家庭與後事。

        總結   

     同樣是寫彼此好友,寫不遇的操遇、寫他們卓越能力與節操,兩位古文大家的表現手法截然不同。首先內容方面,韓愈摯情摯性,感人肺腑,呼天般哀悼與控訴世界對柳氏的不善,完善編排柳氏解救與教化其任官地的人民,與用節操和愛心協助朋友劉禹錫的史料,使得讀者心情難以不隨運筆而浮動;歐陽修則盡可能完整陳列尹氏的各樣事蹟,沒有太多情感投入,但將全文資訊整合,依然可以感受到尹氏不遇又孤獨活著的悲哀後勁,情緒都讓讀者自己填補。
     
      兩篇文章同時也體現唐宋兩個時代基本面的不同。唐代如酒,讀完韓愈如讓人醉在他豪大的情感;宋代如茶,讀完歐陽修則越品越有味,越讀越哀傷的回甘。

     再來結構方面,韓愈遵守墓誌首寫墓主先世,後分述墓主任官前後事蹟的書寫傳統;歐陽修則完全不遵守此,且使墓誌更往傳記文學前進。最後一段﹝包含銘﹞,都寫墓主的家庭和後事,大體上則是相同。

     墓誌可以讓我們理解更多作者不為人知的背景,甚至是時代風氣的流變。不僅於此,有關歐陽修寫〈尹師魯墓誌銘〉,被死者家屬批評太過簡短,用詞不夠潤麗引起的爭議,北宋常見的「央託德行之士寫墓誌銘」﹝參考曾鞏〈贈歐陽舍人書〉﹞,以及作者在開頭表明墓誌銘寫作動機的現象﹝參考歐陽修〈張子野墓誌銘〉﹞,也都相當值得我們注意,並且更加有助我們認識那個時代,那個作者。

     
     參考資料
1. 清• 吳楚才、吳調侯《古文觀止》
2. 高步瀛《唐宋文舉要》
3. 王珂〈墓誌銘與墓碑文考辨〉﹝《中國社會科學報》2012年12月12日第391期﹞
4. 裡波〈歐陽修寫墓誌銘〉﹝《學習時報》﹞
5. 《史記》
6. 《禮記》
7. 《墨子•兼愛》
8. 《漢魏南北朝墓誌彙編》
9. 《唐代墓誌彙編》
 

2015年11月23日 星期一

【古典文學】范成大詞初探 作者;攬雲(政治大學)

文字方塊: 國立政治大學
  攬雲
范成大詞初探   
一、范成大詞簡述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號石湖,南宋著名文人,同時也是朝庭相當器重的官員,曾使金,不負使命捍衛國格全節而歸,嘗帥蜀,陸游為其幕僚,宋孝宗年間曾任參知政事(副宰相),後提舉洞霄宮,致仕。晚年隱居太湖旁石湖別墅,與同時期文人相友善,如陸游、楊萬里、姜夔等都保持密切關係。
  范成大已詩著稱,其田園詩、社會詩、愛國詩藝術手法完整,內容樸實純粹,在當代已經受到很高的評價,與陸游楊萬里尤袤三人合稱中興四大詩人。
  本篇專門探討范成大詞,在當代以及近代的詞選中,范成大詞並不占重要地位,只有少數三四篇小令,但考全宋詞及范石湖集。范石湖集內有石湖詞一卷共有詞八十五首,全宋詞輯得十九首及若干斷句,目前可見全宋詞范成大詞共有一百四首詞。

二、范成大詞體裁與內容概述

  范詞總共一百四首,使用詞牌共計三十五個,每個詞牌最多為八首,使用詞牌算是詞人內較多樣化的。以小令中調長調來計,小令最多,共有二十一詞牌共計七十一首,中調最少,九詞牌共計十六首,長調次之,四詞牌十七首。
  這些數據可以看出范詞著重於小令,也可以明白當所有詞人都在鑽營於姜夔派的詠物長調的同時,范詞走的是很不一樣的道路(雖然姜夔的詠物詞很多都是於范成大別墅作出的),小令節奏明快,適合當庭填詞,而范詞小令最主要的特色就是節奏非常明顯而且構句簡單明瞭,是回歸於詞的初生狀態。
  詞在周邦彥以後,逐漸以長調為工,小令乃是隨興寫作,格式與修辭日趨嚴謹,而到了范成大的時代,不做官而專與各種貴人交往,靠其周濟而活的文士大有人在,這些人的詞牌以長調為主,專攻修辭及意境,造就了一種詞的高深莫測的精屆,導致詞與一般大眾的距離越來越遠,而最後走上地僵化的道路,而范成大雖不以詞專攻,但是可以從他的詞裡窺見正統文人作詞的風格。
  以內容來看,范詞內容非常多樣,絕對不限於閨怨梳妝等傳統題材,也有去國懷鄉之詞、詠物詞、懷古詞、與平民生活相近的田園詞、與辛棄疾相近的愛國詞、花間小令都有,且各種內容的詞都達到了一定的創作水平,是古今詞人所罕見。
  范成大詞與韓元吉詞風格相近,同樣是朝廷大官有同樣具有政治理想,詞中往往令韓生意,又都是比較關心下層階級的官員,因此他們的詞在南宋江湖文人及周邦彥一派的格律風籠罩下,也可開創出異於辛棄疾陸游一派的風格,是南宋詞壇上值得注意的作家。先人或認為范成大詞的成就遜於詩,雖然可能因其用力程度,這句或帶有幾分真實,但其實其詞的成就不亞於同時之人,甚至可能可以排在當時的前數位,僅略遜於辛姜陳亮等人。

三、范成大詞特色舉隅

  以小令為主的范詞,作品不太使用如辛棄疾般這麼多典故,意境也不向格律詞人朦朧淡淡,其詞語言疏朗明快,意境有時快活有時沉重,但是給人的感覺是躍動的,是能在平常的構句中引出新意的,茲舉幾首小令為例。

〈鷓鴣天,席上作〉詞:
樓觀青紅倚快晴。驚看陸地湧蓬瀛。 南園花影笙歌地,東嶺松風鼓角聲。    山繞水,水縈城。柳邊沙外古今情 坐中更有揮毫客,一段風流畫不成。

浣溪沙,新安驛席上留別〉詞:
送盡殘春更出遊。風前蹤跡似沙鷗。淺斟低唱小淹留。   月見西樓清夜醉,雨添南浦綠波愁。有人無計戀行舟。

  此兩闕小令內容相近,特色即是語言疏朗,讀起來雖無辛棄疾之激昂或如姜夔般高雅,但其富有之流暢感是難以比擬的,尤其是以普通的構句,未用外應物象或者寓託的修辭技巧,即能達到所要表達的意涵。尤其是座中更有揮毫客,一段風流畫不成之句,隨手拈來,完全沒有任何造作,即成婉轉流暢之語,實在是一種藝術性創造。但是其實這種詞的形式意義大於內容意義,亦即其內容重覆,用字也十分重疊。

〈水調歌頭〉詞:
細數十年事,十處過中秋。今年新夢,忽到黃鶴舊山頭。老子個中不淺,此會天教重見,今
古一南樓。星漢淡無色,玉鏡獨空浮。  斂秦煙,收楚霧,熨江流。關河離合、南北依舊照清愁。想見姮娥冷眼,應笑歸來霜鬢,空敝黑貂裘。釃酒問蟾兔,肯去伴滄洲。

〈水調歌頭 燕山九日作〉詞:
萬里漢家使,雙節照清秋。舊京行遍,中夜呼禹濟黃流。寥落桑榆西北,無限太行紫翠,相伴過蘆溝。歲晚客多病,風露冷貂裘。  對重九,須爛醉,莫牢愁。黃花為我,一笑不管鬢霜羞。袖裏天書咫尺,眼底關河百二,歌罷此生浮。惟有平安信,隨雁到南州。

  第一首水調歌頭是感時之作,氣氛沉鬱而用詞豪放,十處過中秋的原因是宦海沉浮,四川、京城、故鄉、福建、出使金國,到處奔波,居無定所,因此就算受到重用,仍不免發出南北依舊照清愁的感嘆。語言想像豐富,運用很多與開闊相關的形容詞名詞塑造裝闊的意境,有種模仿李白的感覺,而且雖然仍差李白甚多,但心胸廣闊的精神也是一致的。第二首的境界又比前一首還要在開闊,語言也較為藝術性。此詞是在出使金國的時候寫作的,字裡行間洋溢著正直的氣息,是范成大詞中最具代表性的詞作。
  此種詞,內容非屬傳統範圍,屬於豪放詞,相對於南宋的主流兩大詞派,范成大此首詞內容相近於辛派的去國懷鄉,但又不像辛棄疾詞般通篇典故,藉由典故引出沉重的意旨來,只用了地名、形容詞和轉化手法就可以將意境導向到超脫的境界,的確是尋常人所不及。

〈秦樓月〉詞五首: 

其一
窗紗薄。日穿紅幔催梳掠。催梳掠。新晴天氣,畫簷聞鵲。
海棠逗曉都開卻。小雲先在闌干角。闌干角。楊花滿地,夜來風惡。

其二
珠簾狹。捲簾春院花圍合。花圍合。晝長人靜,雙雙蝴蝶。
花前苦殢金蕉葉。瞢騰午睡扶頭怯。扶頭怯。閒愁無限,遠山斜疊。

其三
香羅薄。帶圍寬盡無人覺。無人覺。東風日暮,一簾花落。
西園空鎖秋千索。簾垂簾卷閑池閣。閑池閣。黃昏香火,畫樓吹角。

其四
樓陰缺。欄杆影臥東廂月。一天風露,杏花如雪。
隔煙催漏金虯咽。羅幃暗淡燈花結。燈花結。片時春夢,江南天闊。

其五
浮雲集。輕雷隱隱初驚蟄。初驚蟄。鵓鳩鳴怒,綠楊風急。
玉爐煙重香羅浥。拂牆濃杏燕支濕。燕支濕。花梢缺處,畫樓人立。

  這五首詞的第四首有被選入宋詞三百首內,繼承了唐末五代花間集的傳統(韋莊菩薩蠻,和凝江城子)用數首內容相連結的詞表達完整的意義,這五首詞是一位閨怨女子從中午到晚上的外應景像,五首詞從頭至尾都沒有提到心境的歷程或是女子的思緒,如: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之類的句子,純粹以外在景象的描寫來對應主角,但是所有的詞句皆非常含蓄委婉,手法近於李商隱,但是所表達的意境不及李商隱。
  和上所述水調歌頭作比較,范成大的詞風從近於辛棄疾,轉為近於周邦彥的含蓄暗喻曲折,但是其語言的節奏性豐富,在此使用入聲字為韻腳的組詞中可以看出,以內到外的景象一項一項描寫,一面、一面重複的景象帶出具層次感的語言氣氛。

四、 結論

  范成大詞作僅選錄具有語言代表性的篇章,並非是成就最高的詞章,而從這些作品來看是風格多樣且語言完整,最大的特色是節奏明顯,語言疏朗。傳統詞的題材繼承了花間集的組詞,也繼承蘇軾的豪放詞的開放境界,周邦彥的隱晦,而他的詞雖然不受重視,但是其藝術成就其實算是中上,敘述南宋詞史時,不應忽略它的影響性。


2015年11月13日 星期五

【古典小說】唐人傳奇〈杜子春〉和醒世恆言〈杜子春三入長安〉比較 作者:東凌 (政治大學)


唐人傳奇【杜子春】和醒世恆言【杜子春三入長安】比較
東凌
(國立政治大學)

兩篇文章根源於同樣的基礎知識,但描述手法和語言文字大有異,文本分析上或有差別,但大方向的內容是可以相互補充說明的。其中,子春的形象、家中背景是一致的,與老人相遇、其後的經歷也大致相同,然而最大的不同點在於,比起唐人傳奇,醒世恆言板的杜子春三入長安,更清楚的著力在於「蛻變」以及「求道」,明確的以這兩點定義為書寫方向,卷頭詩「想多情少宜求道,想少情多易入迷」就很明確暗示出人事人情和求仙求道的差異,立根於思想和情感佔人比例的移轉。
杜子春就是世俗的傢伙,而且堪稱荒誕的代表﹝風月煙花﹞,並同時散盡家財變賣祖產,他身邊的人也是世俗的功利心態,恰如醒世恆言版所說:「那班朋友,見他財產已完,又向旺處去了」、「平日受恩的也不見他」。最後子春「單單剩的夫妻二人」。這也就是卷頭詩說的「易入迷」的「迷」,那種「十年一覺揚州夢」,從自以為的「鵬摶九萬,腰纏萬貫」,從金錢塑造出來的「物質」的「看」,轉向霎時間一場春夢,不過只「贏得人間敗子名」,這種「迷」是物質的迷信,也同如茫茫的迷惘。
 
         老人的出現與金援

循線,兩篇的子春都窮困潦倒,在無人幫助之時,有老者以令人眼光一亮的姿態出現。中國向來有「敬老」的傳統,這自漢代以來便有跡可循,老人歷經世事,自有更高於俗的眼光,這位老人的出現,正象徵有別於世俗──那種物質導向之世界──的力量存在。他給予子春三次錢,並且讓杜子春喊價的過程中有層次的遞增給予金錢的數量。唐傳奇文本,子春在老人問他「幾緡則豐用」時,喊第一次價,老人不滿意,喊第二次,子春竟然是自覺自主把價格往上喊,被拒絕後,第三次依然價格上加,老人才同意其最終喊價。唐傳奇的腳色刻劃,老人的出現是奇異突兀的,子春也彷彿並非凡人,可以看透老人想贊助更多錢的心態,老人也似乎比子春還了解子春,覺得他肯定花不夠,二者「心照不宣」的契合,正是唐人小說浪漫神秘所在,也可說塑造出圯上老人和張良的默契。相反的,醒世恆言文本中,老人拒絕子春喊的價後,自己主動開口要子春把價格往上加,那種不言而喻的美感便消失了,留下的最深印象反而是老人闊綽和子春凡俗的對比。
 
         赴約:向老人取「金」

喊完了價,接下來一就是要給錢。第一次約時間要給錢時,也是一個關鍵,醒世恆言文本的子春開始質疑老人的真誠性,去或不去,反覆質疑揣度以致徹夜不眠。這段便是一個世俗人用世俗的標準在推測一件事情,庸俗如初子春,當下還停留在老人真實與否的表象且功利的思考打架。前去拿錢的路途,也仍有一個值得觀察的點,在於唐人傳奇的子春和醒世恆言的子春赴約遲到與否的問題,前者準時赴約,後者則是遲到,我個人認為,後者的遲到,是為了要配合作者所想刻劃子春的散漫不經,因為他滿路都在亂想事情,很心機,且是一步步「盪」到赴約地的,有不正和敷衍的本質,並配合後面衍生的情節,帶出一串子春的自我對話,讓他自我剖白,以讓我們更了解子春,更使其形象更鮮明,同時也配合作者第三人稱的旁白補充,讓腳色的形象完整展現,不像唐人傳奇文本,有很多秘密性和隱密性的文學筆法讓我們多加想像。以老人的刻劃來說,唐傳奇讓我們主動感受到老人好像是仙,會什麼法術或讀心都不難想像;相反,醒世恆言文本直接以旁白的方式,告訴大家好像老人會讀心,觀眾是被動的感覺到這些人物特徵的。
另外,也相當值得注意,唐傳奇文本的老人給完錢,自己不告姓名而去,依舊流露唐人小說浪漫神秘的特色,但醒世恆言中,是子春自己忘記問,而且還是經由妻子提醒才想到,這種基本的禮節子春自己遺忘,我認為作者是想趁此表達出那種凡俗的見利忘義,所謂利益、功利,最終還是會逼人露出猖狂的一面。作者花了點心思刻畫這種「凡俗」的樣形象。況且忘了問老人姓名還不止一次,第二次也忘記,甚至還狡辯,作者仍把握住機會強調子春的問題。
比起唐傳奇,醒世恆言文本更有層次性,除了老人贊助的錢和子春破產後羞愧的程度外,醒世恆言還有物質上和心態上的層次性。物質上的好比花光第二次拿完的錢後,那個悲哀的破產「十萬兩盪的乾乾淨淨,倒比前次窮了些。」心態則如第二次要拿錢時,「子春初得銀子時節,甚有做人家的意思。」雖然最後還是浪費了,但比起第一次的自己揮霍享受,無疑是進步,同時也是為第三次拿錢後進行有意義的回饋埋下伏筆,也間接說明,人再壞,其實還是有善的一面,有了這一段,讓子春後面的善看來沒那麼功利了,反倒更像是惻隱之心。
 
         「功利」與兩文本的比較總結

功利也是一個切點,我主觀感覺唐傳奇的老人,反倒有功利的心態,他給予潦倒的子春援助,雖然很好,也讓他有所感悟,但是某種程度看來,比較像假借扶起脆弱的心靈和肉體,以宗教為包裝完成私人欲煉仙藥目的之實,在煉藥失敗後遣子春歸去。固知仙才難得,但老人仍有求藥不得後的遺憾,這或許能說是理所當然,但其雖言「勉之哉」,卻多了點責備之感,後子春要再尋他時,已經杳無蹤跡,「不知何事用狂生」在此多了利用味道。
         醒世恆言卻把老人的金錢贊助,轉換成他覺醒的力氣,經由一次一次的破產,一次一次經歷人情冷暖中轉變,以看出世俗表面的虛假,讓他少花很多時間、少走很多歪路來體悟出這些道理。此處金錢已不只是物質上的意義,更是經由物質的意義取得心境的轉換的門票,此處的煉藥,具有儀式和渡脫上的意涵,讓經過轉化的,脫離世俗樣態的那顆心,產生超脫昇華的意義,經過一連串牛鬼蛇神侵害的幻象,明白世間一切紛紛擾擾只是「旋死旋生我自驚」的虛幻表象,懂得拋棄可讓我們認知到自我存在的情感,才是得道的途徑。人心雖然有貪有慾,但是善和愛也是發自內心的本質,醒世恆言所想說的,拋不下的,阻止凡人成道成仙的,其實不是那些惡念,而是那個「愛」──那也屬於人情感的一部份。

         後記

         本篇還可以與芥川龍之介的〈杜子春〉互見,但由於芥川的脈絡和時空背景等因素更為複雜,所以不便在此短短篇章中比較討論,請多見諒。各位讀看完唐人和醒世恆言這兩個版本的原文後,不妨再參見芥川的版本,能夠理解當代日本在艾米爾教育和軍國主義兩大矛盾的思潮交戰的時空背景,也因而促使芥川開始思考「人本質的意義」。而他的文中還有很多與中國傳統不同的敘事脈絡,就有待大家發掘比較。